我们加强青少年德育，希望他们具有健全的人格和健康的心理，却忽略了他们的心理特点。儿童时代和秘密紧密相连，秘密在他们的成长中起着重要的作用，特别是一些在成人看来天真的、琐碎的、小小的秘密。而我们目前的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往往不尊重儿童的秘密。我们时刻担心儿童吸毒、酗酒，害怕出现校园暴力，却很少思考应该如何面对他们的小秘密。很多父母想方设法地"刺探"孩子的秘密，总想让一扇窗户跟随着孩子，而自己就站在窗外，能时刻看到孩子的一切；总想让一只嘴巴跟在孩子的耳边，不断地问："你心里在想什么？"很多老师时刻在"监督"孩子的秘密。无论在课堂上，还是在课余活动中，时刻"监督"着孩子的学习和娱乐，孩子的秘密栖居时空越来越少。

　　当然，尊重儿童的秘密，并不是完全不管他们的秘密，对秘密的适当"洞察"也具有重要的教育意义。

　　“六·一”又至，儿童的成长再次成为社会的热点。我们应该重新反思儿童教育。加拿大阿尔伯达大学范梅南教和荷兰育切奇大学巴斯·莱维林的合作研究项目成果《儿童时代的秘密》已经在中国出版（教育科学出版社），对中国的教师、家长、研究者和青少年教育机构有很大启发作用。它们可以帮助我们去重新认识儿童，重新思考儿童的成长规律。——编者按

　　1.关于"秘密"的秘密

　　秘密及对秘密的体验，在人的成长中起着重要作用，儿童的秘密起源于他们的自我意识。在孩子们不愿将某些感觉告诉别人的时候，他们会第一次体会到秘密神奇的分隔力。秘密是儿童成长的标志。

　　对于一些人来说，"秘密"是个有点大惊小怪的字眼，但是，在范梅南教和巴斯·莱维林看来，秘密以及对秘密的体验，在个人的成长中可能产生积极和消极的作用。

　　秘密的类型

　　范梅南教和巴斯·莱维林把人与人之间的秘密分成三种类型：生存秘密、交际秘密和个人隐私。世界上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每个人对他人来说，都是一个程度不等的秘密存在，在这种意义上，他人的存在永远是一个神秘的生存秘密。人与人之间交往会受到语言、思想等方面的限制，人与人不可能充分地表达自己，不可能达到完全的交流，因此，人与人之间也存在着交际秘密，实际上，交际秘密就是人不能充分向别人表达的部分，是人不能充分理解的部分。个人秘密则是人可以诉说，但是不愿意诉说的事。一般所说的秘密，主要是指这一种。

　　个人秘密会影响人际关系，人们通常会把秘密告诉自己信赖的人，围绕着秘密的知晓者的，是亲密关系，而被秘密排斥在外的，则有可能是敌对关系，也可能是暂时的排斥关系。

　　孩子们的秘密多种多样，有不让父母知道的秘密、有不让朋友知道的秘密、藏身或脱身的秘密场所、令人难以理解的幻觉秘密、被人信任的秘密、被人出卖的秘密以及与其他重要的人共同拥有的秘密。

　　秘密的起源

　　范梅南教和巴斯·莱维林认为，从道德意义上说，人们保守秘密、保持缄默等体验都源起于隐私的存在。隐私和秘密都不要被别人知道，但是，秘密的内容总是某项具体的事情、某个具体的行为或是某种具体的知识。而隐私所隐藏的并不是任何东西，而是某个拒绝外人靠近的地区或领域。过分强调隐私会否定或破坏人们之间的关系，而高深莫测、神秘难料则会引人注目。

　　从成长意义上说，儿童的秘密起源于自我意识。在孩子们不愿将某些感觉告诉父母或家里其他人的时候，他们会第一次体会到秘密神奇的分隔力。当他们觉得自己与别人不同时，他们也就有可能获得一种自我认知。因此孩子们对自己的感觉的隐藏其实是一种成长的标志，是他们走向独立的标志。

　　秘密的栖居场所

　　上帝和神的秘密的栖身之处可能是一所庙宇，一个瓶子，或一只羊。儿童的秘密都在哪里"躲猫猫"呢？范梅南教和巴斯·莱维林列举了很多"秘密"栖所：秘密的藏身处、通道、衣柜、过道和滑板门等。当然，很多秘密是藏在心里的。

　　2.没有秘密就没有儿童时代

　　没有秘密就不成其为儿童时代。秘密的存在可以帮助儿童的成长。但是，保密与撒谎之间的痛苦挣扎，始终会伴随着拥有秘密的儿童。

　　秘密与自我

　　每一个秘密中，都有一个自我。了解秘密故事，寻求秘密的起源，不是为了满足人类的好奇心，而是为了寻找自我，帮助秘密体验者成长。秘密是童年的标志，普斯曼在他的《消失的童年》一书中说，没有秘密就没有儿童时代。

　　秘密成为孩子们自我构建故事中的基本要素，可以深化并丰富他们的内心体验，使他们更好地理解自我与自我认同的含义，更全面地认识自己。秘密中的自我有"第二个自我"、"亲密的自我"、"阴暗的自我"、"困扰的自我"、"非法的自我"和"孤儿一样的自我"等。

　　秘密体验与成长

　　奥秘、困惑、谜语、神秘等统统都与秘密的现象有关，与人们的秘密体验有关，这些词表达出秘密的力量。对秘密的体验有助于形成我们的自我认知和自我角色，可以通过秘密来体验别的世界、探索未知的意义、获得深层的自我意识和自我认知，可以通过与他人分享秘密建立亲密的关系。很明显，体验秘密具有教育意义上的价值。

　　保守秘密与谎言

　　孩子心中拥有秘密，他的老师和家长，以及他的朋友，有时会"监督"他的秘密。对秘密的体验，总是伴随着保守秘密与撒谎之间的痛苦挣扎。

　　一项心理研究发现，只有6－10岁的孩子才会经常去思考该不该把秘密泄露出去的问题。10岁的孩子就会用友谊的标准来确定自己的行为。12岁的孩子就越来越能够感觉到自己为他人保守秘密的责任，他们认为，泄露他人的秘密就意味着自己失去一份友谊。如果他们泄密，会受到谴责。

　　罗莎：昨天我偷偷地吸了几口香烟，味道很不好，我觉得很恶心，我还真的有点害怕呢。

　　卡迪亚：爸爸妈妈不允许我抽烟。 

　　罗莎:我的爸爸妈妈也不允许我抽烟，所以我刚刚讲的事情可是个秘密哟!

　　（正在这时，卡迪亚的妈妈走进了房间。）

　　妈妈：孩子们，你们的样子怎么这么滑稽呀……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呀？

　　卡迪亚：不是我！是罗莎！她告诉我说她昨天偷偷地抽了烟。

　　妈妈（警告的口吻）：唉，卡迪亚！

　　尽管人们不希望孩子撒谎，不希望孩子出卖朋友，但是，人们也希望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能够认识到不能随心所欲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可是当更小一点的孩子对哪个胖女士或瘸腿的男子说出不敬的话时，却真的是无法去纠正他（她）。在这种情况下，家长通常能做的就是赶快让孩子闭上嘴或转移他（她）的注意力。

　　无论如何，孩子们都得明白，要形成个性和诚实的性格是很复杂的事情。

　　3.现代儿童还有多少秘密

　　现代媒介在向孩子过早地透露人生和社会的秘密。那些年幼的、没经验的、脆弱的、有依赖性的孩子，在这些秘密面前，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文化、教育制度在"侵犯"儿童的秘密。

　　文化应该宽容儿童的秘密

　　我们的社会还在把儿童当作儿童来看吗？儿童是什么？儿童时代，即作为一个孩子的状态或条件，是个与秘密的概念紧密相连的时代。

　　根据梵登伯格和阿瑞斯等人的考证，儿童时代最初是以人类的生理事实而被认识，但是，儿童时代作为社会——文化现象只有大约四百年的历史。当然，生理特征总是镶嵌在社会文化特征里。"儿童"的发现是随着文艺复兴时期"人"的发现而被发现的。把儿童时代看作社会文化现象的意义是，儿童具有自身的文化特点，成人应该根据儿童的文化特征来对待儿童，尊重他们的秘密。儿童是人的成长的必经阶段，它的下一个阶段是向青年阶段迈进。儿童的伦理特征是天真无邪，时刻准备迎接新生活，并且，比成人更勇于实践。如果儿童失去了他的天真无邪，那么，他就永远不可能重新回到天真无邪的境界之中了。

　　然而，进入现代社会，儿童已不再被"看作"儿童，在某个主要方面与他们周围的成年人不再有区别。而如果把儿童当作成人来看待，社会将失去儿童，最终也将失去成人。

　　现代文化对秘密的"侵犯"

　　由于儿童的生理特点和文化特征，儿童主要是生活在成人文化中。

　　但是，成年文化在现代社会中正在发生着变化，成人对儿童的教育系统也在发生变化。现代社会是一个知识爆炸的社会，是一个传播媒介日益多样而自由的社会，是一个文化禁忌越来越少的社会。网吧、电子游戏、虚拟社区几乎成了儿童的生存方式。现代媒介的内容无所不包：无端的暴力、人类的恐怖、成熟的性行为、社会灾难、环境灾难、即将到来的末日形象和纪实性恐怖等。儿童不屑于理会从父辈那里传承下来的文化和游戏规则。家长和老师面对现代媒介对孩子的狂轰滥炸束手无策，传统价值受到冲击。

　　实际上，现代媒介在向孩子过早地透露人生和社会的秘密。那些年幼的、没经验的、脆弱的、有依赖性的孩子，在这些秘密面前，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

　　现代教育制度对秘密的"侵犯"

　　现代教育制度在传播知识、传授技能、陶冶心灵方面，取得了重大的成就。但是，现代教育制度是高度机构化和制度化的，孩子们通常都不可能有个人的空间来保守自己的秘密、避开大人的干扰。在学校，他们也完全处于老师的注意和影响之中。

　　一个孩子刚入小学的感觉是：

　　坐在座位上，笔直地坐好，认真听讲！这些新规矩标志着我将从幼儿园过渡到"大"学校。我们班上有四十八位同学，如勒夫人（Mrs. Ruler）用果断的手腕管理着这个班，Ruler(统治者)竟是她真正的名字！

　　看来，老师们可以自由地、随意地闯入孩子的外在生活世界和内心世界。孩子们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避开老师的控制和影响呢？拒绝参与老师的活动是不太可能的。然而，孩子们经常会以做白日梦、转移注意力等方式来暂时逃避老师的控制。

　　父母对儿童秘密的解密渴望

　　范梅南教和巴斯·莱维林讲了一位母亲的故事：

　　我女儿(五岁)和儿子(快两岁了)每周去托儿所呆三天。每次回来后,我通常会问他们一些问题，看他们在那一天过得怎么样。我的女儿常常表示她不想谈论这些事情。她甚至很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想告诉你。"

　　有时，看到女儿拒绝谈论她的一天是怎么度过的让我感到有点恐惧，因为这令我幻想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比如，是不是有谁告诉她不要讲出来？但通常，看起来没有任何理由让我怀疑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我只好就此作罢。我意识到，孩子们对坐下来谈论发生过的事情感到很乏味。因此，我后悔没有一扇窗户让我看到我不在时孩子们在托儿所发生的一切。

　　父母应该对孩子们了解多少？对孩子们监督到什么程度比较合适？这种监督的意义是什么？两位学者提出了新的问题。很显然，一方面是秘密或隐私，另一方面是监督或控制，两者在教育意义上都是很重要的，并且不可或缺。"看住"孩子是必要的，因为它为成人提供了教育责任心和责任感的基础。监督中所含的留心和警觉的成分很重要，因为它为孩子的发展提供支持并指明方向。但是，家长应该明白，孩子并不知道，自己离开父母的生活，对父母来说很重要。因为，孩子往往是以自我为中心的。

　　"看住"秘密也是重要的。因为，秘密的诞生标志着自我意识的萌生，为孩子内在能力与个性的形成提供了条件。父母承认孩子们的隐私权，实际上就是在为孩子的秘密经历创造空间。

　　4.在监督与隐私间保持适度

　　真正关心儿童，真正了解儿童的内心世界，给儿童充分的空闲时间，让他们去做自己想出来的事。面对儿童的秘密，成人一定要在监督与隐私之间保持适度。

　　成人怎样才能有效地处理好监督与隐私的关系呢？与其建议制定条条框框，不如对秘密与隐私的性质通过反思达到更好的理解。

　　真正关心孩子

　　随着学校的不断发展以及家庭单位变得愈来愈少，人们开始认识到，孩子们主要依赖父母开发他们的道德、情感和社会能力，依赖教师获得正规的教育和训练。

　　范梅南教和巴斯·莱维林认为，恰如其分的教育关心取决于对孩子的真正兴趣。但是，对孩子的真正兴趣是否也会"动机不纯"？是为了孩子的幸福，还是为了更好地"管理"他们？

　　成人为了解孩子的内心世界，会做出种种努力，但这种努力却被孩子视为一种负担和压抑。比较理想的是，孩子们能够了解,对成人而言在监督与隐私之间寻求平衡是多么困难。但现实是，尽管成人曾经当过孩子，孩子们却不具备当过成人的优势。因此，孩子会很容易抱怨父母或教师要求过高，对孩子的个人自由太过干涉；而同一个孩子也会同样容易抱怨父母或教师在他(她)需要时没有提供足够的支持或指导。孩子们不只是想把事情掩藏在心里，不让成人看见，他们也想被"看见"和被"理解"。

　　真正了解孩子的心理

　　教师与孩子之间保持融洽的关系、了解教育年轻人的种种主观因素，非常重要。

　　范梅南教和巴斯·莱维林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我不笨、不傻，甚至还学得很快。可是，如果自然课的老师就我们正在实验室里进行的课题提问时，他要么令我感到很愚蠢，要么使我觉得特别了不起(很少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我总是希望他不要叫我来回答。

　　不过今天会有些不同。我下决心回答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要是我知道答案的话。

　　"好，大家注意了，水龙头是什么样的简单机器？"

　　嘿，我知道这个。尽管我的掌心在出汗，我还是轻轻地举起了手，心里还有点希望他不要看到我举起的手。但他看见了。

　　"古尔辛？"

　　我的声音近乎耳语，几乎听不到。

　　"螺丝状？"

　　答对了！我感到非常高兴，以至于没有听到问题的第二部分。他讲得很慢。

　　"这种螺丝状简单机器的原理是什么？"

　　我呆住了，被他的尖锐吓了一跳。我觉得受到了欺骗。他舔舔嘴唇。有点得意？他似乎喜欢在孩子们不设防的时候抓住他们。他走到离我更近的地方，用很强调的语气，开始自己回答这个问题。

　　"它是……缠绕着一个圆柱的……斜面。对不对？"

　　空气里散发着他呼吸中的烟草味，他补充说，"我希望你的大脑里的螺丝没有松，女士。"

我沙哑的声音努力让人听得到，"有……我是说没有，先生。"

　　我一屁股坐到座位上，无声地看着他的手指指向别人。

　　教师的一些教学手段，在孩子们看来，是对孩子的侮辱。这种情况的原因是，教师不理解学生，不知道学生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们也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改善和教师的关系，改变自己的形象。老师可以通过日常记录、工作文件、期刊杂志以及其他的教学手段来了解孩子的思想和情感。

　　给儿童做白日梦的时间

　　儿童在空闲时间会干什么？去烦一下兄弟姐妹？搜一遍过去的旧东西？在卧室的墙上乱涂乱抹一通？很多家长和教师，宁愿自己的孩子做一点无关紧要的事，也不愿意让他们闲下来。范梅南教和巴斯·莱维林提出这样的观点：无所事事的空闲时间看起来没用，甚至会带来麻烦，但对有些孩子而言，太缺乏这样的时间,可能不是件好事。真正的业余时间可能对形成孩子的自我个性是一个重要的教育因素。这种额外的、没作安排的、剩余的时间是纯个人反思、做个秘密白日梦的机会。

　　只有在空闲时间，儿童才可能去做自己想出来的事。毫无疑问，某些行动可能有时候变成淘气的行为，但不可低估完全得靠自己想出来做什么事情的潜能，这可不是成年人建议的或组织的，也不是由某个事先定好的计划决定的。

　　家长和老师对孩子的空闲时间也要加强引导。范梅南教和巴斯·莱维林认为，不独自呆着的空闲时间里，孩子们会依靠电视来打发空闲的时间。"电视孩子"不需要体验"自我"，电视是个被动的监督者，对它而言没有秘密可被隐藏，因为它首先就没有产生秘密的空间。电视占据孩子的内在空间，孩子们本来可以用这样的时空激发出自由的想象力、"无用"的反思、偶发的行为及个人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