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闷热的夏日,我们在接受家长现场咨询。咨询现场很喧闹,家长将咨询台围在了中间,我要用很大的声音才能与求询的家长交流。
嘈杂的现场中,有一个气质优雅的中年女性引起了我的注意。看她的着装与举止,我感觉得到她是一个比较有层次与身份的职业妇女。她很多次在咨询台前绕来绕去,好像很焦急,又很犹豫。
终于我前面的咨询椅上腾出了一个空位,她很迅速地挤坐了过来。她小声地说:“老师,我想向你咨询我女儿的事。”看得出来,她有些放不开,所以我只能把耳朵凑近前去,才能听得到她的声音。但是逐渐地,她的声音大了起来,她甚至无法掩饰地哭了起来。全不顾周围人惊异的眼神。
她是一个大型企业的主管。她的女儿今年该上高中了。她认为要把孩子塑造成一个不像爸爸那样不求上进的人,所以她对女儿从小要求很严格,为了把女儿培养成有教养的人,她为女儿制定了详细的生活规则和要求,比如她要怎样的仪态吃饭,怎样的方式说话,要学习人什么什么,等等,一开始,女儿还听话,但随着长大,她却觉得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了。女儿会偷家里的钱,买了衣服并不穿,到处藏,她会撒谎,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撒谎。她是一个最容忍不了孩子品德不好的人了,于是她拼命地打她,不认她这个女儿。可女儿不但没改,反而越来越严重。女儿本来长得就很标致,一般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显得她不同一般,当穿上稍有不同的衣服时,就显得格外出众,老师也批评她爱穿,当强制她穿上普通衣服时,她出了家门就会脱下来,换上自己喜欢的衣服。
在学校里,她是一个很有组织能力的人,爱好文艺,在同学中很活泼,有影响力,但是她越来越喜欢离开家了,她与一个外地来沪读书的同学非常要好,经常陪着她住在学校,连放假也不回家。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这个最看重孩子道德品质的人,却偏偏培养了这么一个道德水平低下的孩子,我觉得没脸见人。”
“那你的先生对孩子是什么态度呢?”我插嘴问她。
“在对待孩子的事上,我们从来没有共同的想法。从结婚后,我就发现他是个不求上进的人。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应付,不追求高标准,他总是与那些同样没有什么出息的人交流,他就喜欢吹牛,不做具体的事。所以等有了女儿后,我就提出女儿由我来带,不允许他给她不良影响,所以他一直是与我唱对台戏的,我逼她,他就偷偷哄她,我把她钱收掉,他就偷偷给她钱,所以孩子才越变越坏,到现在他就知道怪我,我们只要一说到孩子的问题,就是吵。”她讲述的,似乎是一个不求上进的丈夫。讲完了,她用手指着远处一个穿黑T恤的男子,“现在看孩子实在控制不住了,他也急了,与我一起来咨询了。”
原来,父亲也来了,我建议她请丈夫也来坐坐,她走过去,把丈夫拉了过来。
这个穿黑衣的先生很奇怪地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脸。坐在我面前,他也没有摘下来的意思。我是最不习惯与看不到眼神的人交流了。但考虑到今天这个特殊的环境,为了尊重他,我也只能尽可能地适应与他隔着眼镜交流了。
当他听清我想了解他对家庭与教育孩子的看法时,他有些抱怨地说:“你不是听她讲过了吗?”口气很冲,很不友好。
我微笑着把自己的意思讲给他听:“每个人都有自己看问题的不同角度,每个人对一件事都会有不同看法。而孩子的养育是父母双方共同的事,不能只听一方意见,如果您也确实想尽可能地对孩子有所帮助,我想您会配合我,把您对孩子成长和教育中的想法与我分享。”
他的神情缓和了下来。但说起话来仍是怨气十足。他说到妻子是怎样过于限制孩子的,他认为教育孩子也要顺应孩子的特点,不能采取强压手段,而孩子今天的这些表现,全都是母亲不当的教育造成的。听他的谈话,并不像女士描述的那么无能、无知,很多话很有道理。
在他说时,那位女士离得远远的,我很少见到这样一对难以坐到一起的夫妻。我很清楚:我只是个咨询教师,不是这个家庭孰是孰非的审判官,我更不是孩子培养的专家代言人。我能做的,只是对现在这个家庭,进行干预和指导。孩子的问题,只是这个家庭问题的表现,而其实质则是夫妻关系的问题,家庭关系和角色的问题。
我请他们夫妻两个一起坐在我面前。两人互相没有一次对望,都急急地向我控诉着对方,似乎把我当成了包公。我止住了他们的话,只要求他们在三分钟内思考一个问题:“我爱孩子吗?我对她期望的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我给了孩子什么?”他们倒很配合我,都做起了思考状。这时咨询台周围已站了很多好奇的人,他们都很安静,好像我这个问题也打动了他们,引发了他们的思考。但我想最大限度地保护这对夫妻的隐私。
三分钟后,他们表示思考出了结果,我让他们每人把答案写在一张纸上,然后再互相交换,我看到他们在读到对方的答案时,脸上的表情由最初的不屑变得有些震惊,尤其是那位女士的脸上,有了一种感动闪过。我又要求他们,请把读过的真实感受写在这张纸上,只有一个要求:真实感受,如实写出。
他们有些犹豫地写完了。我又要求他们互相换了纸张,再去阅读,这时他们读完了,那位女士不自觉地将头向丈夫方向偏了一下,身体有了很多缓和。
我请他们思考:孩子现在的表现,给他们的生活方式,给家庭带来了怎样的积极意义,如果不是孩子,你们能一起来这里吗?如果不是孩子,你们能坐在这里听一个陌生人与你们交流吗?孩子是不是在用她无奈的方式在反抗你们的生活?是不是用她特有的方式在提醒你们可以换个角度去看问题,看家庭?
我知道这是一对沟通不良的夫妻,他们看到的都是对方的不足与缺点,忽略了两个人共同的目标:为孩子创设一个和谐,相融,互相尊重,互相理解的家,给孩子以安全感,给孩子成长以积极的支持和鼓励。他们在长久的争战和相互贬损中忘记了欣赏,忘记了互相的支持,而我抓住今天这个机会,想让他们能够真正地重新评价对方,评价自己,评价他们的家庭和婚姻。
我知道今天我只能做到这些。我请他们将刚才写下的东西带回家去,能用60分钟左右的时间共同讨论一次。要求这次讨论互相没有批评,只能静听,待对方完全讲述之后,自己再讲自己的观点。然后,我相信他们会共同面对孩子的问题。真的抓住这次有利的契机,让这个功能丧失的家庭有机会复苏。
我把沪上比较有名的心理咨询师的名片留给了他们。请他们如果需要,找他更方便。因我只是暂时客居上海,我完成了我这次的咨询任务。
咨询后记:
妻子最初对丈夫的不满及因性格不和引起的矛盾,没有采取积极的改变措施:或者在沟通基础上促成对方的改变;或者改变自己对丈夫的评价,发现其优点而接受;或者干脆是离婚,各寻理想对象。相反,她却做了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将对丈夫的否定变成剥夺其对孩子的教养权力,以要培养出完全不同于父亲的孩子为己任。所以在孩子出生之初,这个家庭的教养功能已弱化为只有母亲一人的作用了。同时父亲只能旁观,或者只能以看笑话的态度看母亲怎样改造女儿。
这最初的出发点,已铸成了悲剧的开始:这不是家庭中亲情的交融,而是一种无形的权力之争。孩子不再是夫妻爱情的结晶,而成了母亲战胜父亲的一张王牌,要随着母亲的愿望而改变。
而一个孩子,从她诞生那一刻起,共同属于自己的父亲母亲,这已是不能更改的现实。一个母亲人为地剥夺父亲的权利和义务,就是违背天性的做法。
这个母亲过分强调的是孩子的“道德品行”,她要培养孩子的坚强性格,正直,上进,不做违法的事。可她错把孩子因心理问题引起的行为问题也当成了道德问题。我可以想象得到这个母亲习惯于说教,习惯于隐藏自己的温柔与感性,象个铁石心肠的人,当她发现孩子有了无法容忍的偷钱,说谎行为以后,她是如何暴怒,她不讲感情地给孩子最深的惩罚:不认这个女儿。她以为这个惩罚会让女儿害怕,改变,她不知道这会让女儿更加伤心,更加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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